楊德龍急切道：“那你請他們來給我兒子做手術啊！”
“是啊，只要能救活我愛人，咋辦都行！”蘇秀也仿佛看到了一線希望。
王高遠跟著表態道：“聞醫生，我是北冰洋廠的廠長，只要能把海洋治好，多少手術費都成，海洋可是我們的廠勞模先進啊，我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搶救！”
“我一個區醫院的外科主任，哪里和人家說得上話啊！”
看著眾人愚蠢而清澈的眼神，聞興全無奈地笑道：“周海洋鐘淮南可是中央保健委員會的人啊，全國數一數二的專家，看病的手術的預約都要排到一個月后面了！”
“我說句難聽的，別說普通職工，就是王廠長這樣級別的干部，也沒機會找人家看病！”
眾人都是愣住了。
但不得不承認，聞興全所說的就是事實。
人從來就不平等的。
在那個大部分人為溫飽發愁的時代，某些群體已經喝上進口紅酒吃上西餐，聽上搖滾爵士鄧麗君，跳上交誼舞和迪斯科了，能閱讀“供批判參考用”的黃皮書灰皮書，看內參電影。
聞興全道：“當然，如果你們誰認識他們，或者能托關系聯系到他們安排轉院手術，那也是可以的！”
楊德龍看向王高遠可憐巴巴地哀求道：“王廠長，你認識周海洋和鐘淮南嗎？”
他心底深處感覺悲哀！
原本，他感覺有了集體，就衣食無憂，甚至生老病死都有廠里包圓了。
他身上有股子工人階級的硬氣和自傲，對找關系走后門之類的不屑一顧。
但現在為了兒子的小命，他不得不放下自尊！
王高遠苦笑搖頭，道：“老楊，你也太高看我了，在廠里，我是個人物，但在四九城，我特娘的算個屁啊！”
楊德龍頓時一片絕望，目光落在旁邊皺眉深思的宋芝蘭身上，猶豫了一下，才走過去哀求道：“宋局長，您認識周海洋他們嗎？”
宋芝蘭痛快道：“我認識周海洋，我來打個電話試試吧！”
“謝謝，謝謝您，宋局長！”楊德龍頓時感激得不行，恨不得給宋芝蘭跪下。
宋芝蘭來到醫院辦公室，將電話打給了周海洋說了情況。
周海洋痛快答應，半個小時之后，就趕了過來。
周海洋查看了病人的情況，又看了體檢的資料，臉色凝重地道：“實不相瞞，病人顱內出血的量太大，這個手術，我沒把握！”
“這可怎么辦啊？”
在眾人眼里，周海洋已經是頂天的醫生了，如果他都沒辦法，那楊海波的情況，當真是危險了。
周海洋道：“天壇醫院在開顱方面的技術不如301醫院，我建議還是找301醫院的鐘淮南他們出手，他出手，準能成！”
宋芝蘭笑道：“海洋，我和鐘老可沒什么交情，要不，你來打這個電話吧！”
“這是你開口了，否則，我絕對不會打這個電話。”
周海洋點點頭，道：“最近南邊戰場有一場戰斗打得很兇，野戰醫院不夠用，所以空運來好多重傷的戰士，301醫院都沒病床了，鐘老工作壓力很大，脾氣大得很，一點就炸！”
“那謝謝了！”宋芝蘭笑道。
周海洋立刻來到醫院辦公室給鐘淮南打了電話，說明情況。
誰曾想，他話才說了一半，鐘淮南果然就炸了：“我說老周，你什么情況啊，現在南邊戰場運來多少傷兵你知道嗎？樓道里都住滿了傷兵，倉庫庫房里都住人了，都是特娘的戰斗英雄，我們醫院的醫生，特娘的都三天三夜沒休息了，你還給我找事兒！”
“我告訴你，誰也別想開這個后門，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都不行，我說的！”
然后，電話就掛斷了。
周海洋無奈地攤了攤手，道：“你們也看到了，鐘老連我都一陣臭罵。我盡力了啊，我再打電話過去，他沒準給我捅到衛生部去！”說罷，他起身告辭。
見此，宋芝蘭也只能送周海洋出門。
聞興全安慰楊德龍道：“德龍同志，先保守治療吧，我給你兒子開了甘露醇，是降低顱內血壓的，如果他意志力頑強的話，應該有一成可能性醒來的。”
楊德龍瞬間老淚縱橫。
一成可能性……這幾乎就是沒可能醒來了，下半生只能當個植物人了。
兒媳婦可咋辦啊，才不到三十，就獨守空房，這誰受得了。
蘇秀瞬間哭成淚人，然后突然憤怒地指著楊德龍罵道：“爸，海波有今天，都是你害的！”
“什么？我，我害的？”楊德龍瞠目結舌，不敢置信。
蘇秀抹著眼淚哭道：“海波出事的時候，正在上梁呢，大家都聽了迎春的命令，停止施工了，只有他跟個傻子一樣，還在下面運沙子，迎春罵都罵不出！”
楊德龍顫聲道：“他的確是安全意識差點，但也是為了趕進度，為了生產線盡快上馬，為了集體的利益……”
“集體利益個屁！他分明就是跟你學的，假積極，愛表現！”
蘇秀喝道：“可他原來不這樣的，要不是你平時里那么瞎管教，他會這么莽撞嗎？會被橫梁給砸中嗎？”
楊德龍臉色一片灰白，他沒想到兒媳婦對自己意見這么大！
王高遠連忙勸道：“蘇秀同志，你冷靜點，海波出事，你爸也很難過啊！”
“他難過個屁，他恨不得一家人都死了，成為烈士，成為勞模，他才感覺光榮舒坦，揚眉吐氣呢！”
蘇秀完全是氣壞了，不管王高遠的勸說，把平日里窩在心里的一腔邪火，都發泄出來，罵道：“就是他天天指著那條瘸腿，教訓海波要積極表現，有困難要上，沒有困難創造困難也要上！”
“整天‘人有多大膽、地有多大產’‘石油工人吼一吼，地球也要抖三抖’掛在嘴邊，多英雄多了不起似的，其實完全是不講科學，不講安全生產，不顧身體，只是一味蠻干，腦子一熱，什么都不管不顧了！現在出事了，知道著急了，可你有本事把海波叫醒嗎！”
“有什么集體利益，比一條命還要貴？”
楊德龍臉龐扭曲如同揉皺的破布，好像虛脫了一般，身體晃了幾晃，緩緩地蹲在地上，捂著臉無聲哭泣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