蒼岐城外的某處荒郊野嶺多了一座新墳，沒有石碑牌位，宛如孤魂野鬼。
親手射殺劉半耳，又親手將他給埋了，忙碌一整夜的余寒弓精疲力盡地癱坐在地，肩膀上的傷口雖然經(jīng)過簡單的包扎，但依舊有血跡滲出。
洛羽、蕭少游站在身后，都用一種古怪的目光打量著他。
“洛城主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很奇怪？明明殺了他，卻還要給他立個墳。”
余寒弓看了一眼墳頭：
“殺他是因?yàn)樗霘⑽遥覉蟪鹆T了。這個世道，心慈手軟是沒有好下場的。埋他是為了最后送他一程，我的命是他給的，該報的恩要報。”
“我懂，但我好奇的不是這個。”
洛羽意有所指地問道：
“你看起來并不笨，和他朝夕相處這么久豈會不知他的性格？”
余寒弓默然，低下了頭：
“我其實(shí)出生在云陽關(guān)，十五歲那年羌兵破城，爹娘帶著我倉皇出逃，半路遇到羌賊追擊，他們用命拖住羌兵才讓我僥幸逃脫。
自那以后我再無家人，孤苦無依。
從云陽關(guān)一路逃到鳳川，整整七天全靠啃樹皮充饑，在我快餓死的時候是他給了我一口飯吃，把我?guī)г谏磉叄叶私Y(jié)拜為兄弟。
以前的他還是很重兄弟情義的，可自從上山當(dāng)了匪、自從他攀上了姚家整棵大樹，他人就變了，越來越愛錢、越來越愛權(quán)。
有時候甚至?xí)榱算y子去殺一些無辜百姓，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，可我的命是他給的，沒資格說他什么，只能在心里祈禱他能自己醒悟、迷途知返。
但我萬萬沒想到，他會狠下心對我下殺手。
直到今晚，我才對他徹底失望。”
“所以你之前饒蒙虎一命、所以你不肯傷害那些運(yùn)酒的士兵，因?yàn)槟阌X得他們是在替你爹娘報仇。”
洛羽豁朗開朗，總算明白余寒弓為何一次次對自己人手下留情了。
因?yàn)橛嗪谠脐栮P(guān)！而他們守住了云陽關(guān)！
余寒弓慘然一笑：
“我佩服你們，你們才是堂堂正正的漢子，而我只是個土匪，背地里是要被老百姓戳脊梁骨的。”
“不是你們，是我們。”
洛羽語重心長：
“跟著我，我保證老百姓絕不會再罵你，你也可以上戰(zhàn)場、殺羌賊，你會有機(jī)會親手替爹娘報仇！”
“好！”
一直冰山臉的余寒弓鼻尖一酸，眼眶泛紅，然后用一絲求情的語氣說道：
“被俘虜?shù)哪桥死镉胁簧偈瞧扔跓o奈才落草為匪的，實(shí)則秉性純良，都是老實(shí)巴交的莊稼漢子，手中從沒沾過人命。
若是城主不嫌棄，能不能留下他們？
另外，亂石嶺還有幾十匹戰(zhàn)馬和這些年搶來的財(cái)貨，我?guī)巳ト貋怼！?/p>
“沒問題，你選出來的人我信得過。”
洛羽露出一抹笑容：
“跟著我，你們絕不會后悔！”
……
鳳川城，城主府
一大清早姚林就在屋子里來回踱步，杜剛興致勃勃地坐在邊上，兩人在等好消息。
一想到三鍋頭的秘方即將到手，他們就興奮得一夜沒睡。
一盞茶喝完，老管家總算急匆匆地走進(jìn)了屋內(nèi)，杜剛立馬問道：
“怎么樣，劉半耳回來了嗎？”
“沒，沒有，亂石嶺的土匪音訊全無。”
“什么？”
姚林略顯不悅：
“這群土匪果然不堪一用，這么點(diǎn)小事都辦得拖拖拉拉，趕緊派人去蒼岐看看，到底是什么情況！”
“怕是，怕是不太妙。”
老管家小心翼翼的說道：“蒼岐城的酒水已經(jīng)全都運(yùn)到了聽雨樓，而且，而且是那個洛羽親自護(hù)送的。”
“什么，他親自送的？”
姚林和杜剛都蒙了，如果蒼岐城真的出了事，洛羽怎么會出現(xiàn)在聽雨樓？
“媽的，劉半耳到底在搞什么！”
姚林急得團(tuán)團(tuán)轉(zhuǎn)：“好歹派人送個信回來啊！”
“咳咳，大人。”
老管家低聲道：“那位洛城主就在府外，說是要見您。”
“他來了？”
姚林眉頭緊皺，思慮許久才喝道：
“那就請進(jìn)來吧，我倒要看看他想耍什么花樣！”
……
在兩人帶著敵意的目光中洛羽施施然走進(jìn)屋中，不慌不忙，抬手抱拳：
“姚城主，第一次見面，在下有禮了。”
洛羽的年輕讓姚林有些吃驚，但依舊不動如山，冷冷地說道：
“久聞洛城主大名了，今日幸得一見，不知大駕光臨所為何事？”
“呵呵。”
洛羽自顧自地扯了把椅子桌下，翹起二郎腿：
“你們應(yīng)該在等劉半耳的消息吧？”
姚林眉頭微皺：“抱歉，我聽不懂洛城主在說什么。”
“聽不懂沒關(guān)系，我就是想告訴兩位不用等了，劉半耳和那個金寶已經(jīng)死了，從今以后亂石嶺也不會再有土匪。”
平平淡淡的一句話令兩人面色抖變，他們很清楚這句話背后的含義，他們的算盤全部落空！
姚林終于不再遮掩，鐵青著臉：
“洛城主到底是殺了完顏昌的人啊，手段果然狠辣。但如果你覺得這樣就算贏了，那你把我姚林想得也太簡單了。
我在鳳川城多年，不是什么人都能騎在我頭上撒野的。”
“不不不，姚城主誤會了不是。”
洛羽輕輕往椅背上一靠：
“其實(shí)我從未想過與姚城主還有杜掌柜為敵，我只想賺點(diǎn)小錢，好好在蒼岐城過日子。
你我之間并無血仇，沒必要斗得頭破血流，蒼岐和鳳川完全可以和平共處。
酒市的事我雖然擺了你們一道，可也是杜掌柜先給我下套的吧？咱們就算是扯平了。
我這里有一樁合作，不知姚城主想不想聽聽？”
姚林的臉色似乎緩和了不少，饒有趣味地反問道：
“說來聽聽。”
“聽雨樓對外售出三鍋頭的價格是十五兩一壇，我已經(jīng)與江掌柜談妥了，只要杜掌柜愿意，可以以十二兩一壇的價格賣給鼎香居。
三鍋頭的品質(zhì)大家都清楚，鼎香居即使以十二兩的價格收購依舊有利可圖，而且利潤不低。”
“噢？”
姚林目光一亮：“洛城主愿意將三鍋頭賣給鼎香居？”
這陣子鼎香居的生意奇差無比，無非是因?yàn)闆]有三鍋頭這種好酒，吸引不了有錢人。如果他也有酒，哪怕價格比聽雨樓貴一點(diǎn)，總歸能讓生意好轉(zhuǎn)，就像洛羽說的，依舊有利可圖。
“我說了，無意與兩位結(jié)仇。”
洛羽平靜的說道：
“有錢大家一起賺，不好嗎？
該說的話我已經(jīng)說完了，是一起掙錢，還是接著斗，決定權(quán)交給姚城主。
多說一句，我手下那幫兄弟都是苦命人，在云陽關(guān)玩過命，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個小家，若有人想毀了這個家，咱們就只能奉陪到底了。”
屋中陷入了短暫的沉寂，姚林與杜剛來了一番眼神交流，似乎在思考其中的利弊得失。
過了許久，姚林的臉上出現(xiàn)了一抹笑容：
“來人，給洛城主看茶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