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外夜風帶著雨后的潮冷,天地隨著這場大雨一日入秋。
這秋風潮冷卻無法侵入車中,少微不理會一切事物,心中想,青塢阿姊作為受驚的功臣,已暫時被帶回神祠安置,阿母已將馮序解決、接下來可做真正休養,劉岐也已被湯長史護送回皇子府養傷。
接下來,最重要的事即是專心醫治姜負,就像姜負當初將她撿走收拾那樣,她勢必也要將撿回的姜負收拾如新。
寬大馬車忽然顛簸了一下,少微及時扶住安置姜負的竹榻,使之保持平穩。
這一扶便扶到車馬在墜落的秋葉中停下,少微下得車,即見堅持一送再送的劉承朝她走來。
劉承顯然有話說,但少微一直沒給他單獨談話的機會,此刻礙于場合,也只能低聲說一句:“姜太祝,抱歉……昨夜祭壇上,我實不知這位女君竟是太祝恩師,局面所迫之下,險些誤傷,鑄成大錯……”
宅門外暖黃燈籠輕晃,少年俊麗的眉宇間俱是慚愧歉意,他還有另一重歉意,關于舅父,只是此刻不是說這些的時候。
少微看著他,不置可否,直接依舊:“殿下送到此處即可,我要進去為師傅醫治了。”
劉承看向被幾名巫者自車內抬出的竹榻上的人,點頭道:“好,若有需我相助之處,太祝但請開口。我先回宮,向父皇稟明諸事,細表太祝之功。”
“多謝。”少微抬手施禮,即守著那竹榻,大步跨入宅門。
許多人向劉承施禮,劉承只看得到那道背影,直到一片秋葉飄墜入視線中,他下意識抬手,接在掌中。
她家門外的葉子好像都與別處來得不同,因表面潮濕,在燈火下晶亮泛光,如金似玉。
劉承回想這一路護送她,從靈星宮,在百官的注視下一路下山,再到魯侯府,也引來許多隱晦探究目光……這種與她近身同行的感受,讓他心間欣喜安寧,哪怕他心中清楚,那只是在外人看來如此。
他像極了狐假虎威中的狐貍,走在她身邊,便好似借用了她的勇氣跟力量,輕易不再懼怕任何。
濕涼的秋葉握在手里,不舍得放開。
劉承返回車中,攤開掌心,只感葉子的脈絡與掌心脈絡無聲重疊,似某種召引,喚醒心底渴望。
視線從葉子看去衣袖,其上繡有儲君袍服的章紋。
是,他是儲君,幸好他是……
他第一次為這個身份感到慶幸。
馬蹄踏踏遠去。
少微踢踢踏踏邁著大步回到居院中。
小魚竄出,瞪大眼睛問:“少主,找回家主了嗎?”
這次少微終于昂首點頭:“嗯!”
白日里已零星打探到一些消息的小魚這才敢真正露出驚喜之色,她奔到少主身后,見到那被抬著的竹榻上的人,不禁眼睛大亮,跳起來大聲“哇”了一下,忙跑去家奴房中,將那仿佛陷入冬眠的人搖醒。
“趙叔,家主被抬回來了!”
趙且安睜開眼,渾渾噩噩,只當孩子已面對現實,此時扶靈歸來。
他被小魚拽起,往外走,但見燈火晃動,人影圍繞,墨貍說些令人聽不懂的話:“少主,家主怎又變樣了?為何褪色成這樣?”
趙且安看去,透過人影縫隙,望見了竹榻上緊閉雙眸的人,確實是褪色模樣,宛若飽蘸黑亮墨汁的羊毫在清泉中滌蕩,只剩雪白顏色,又似褪去凡色,歸為至上無相。
似真似幻神相,令趙且安如墜夢中,不知天地為何物,他遭受打擊,又或許加上尸氣入腦,沉睡一夜一日,此刻仍處惺忪朦朧之中,因此心中了然,自覺窺破一切,此乃夢境而已。
她竟來向他托夢,必是要告訴他,她的尸身想要歸家。
感受著這份心有靈犀,家奴啞聲道:“你放心,我懂了,縱然她不愿認你,我也將你葬入伯母墓旁。”
少微拿奇怪的目光看向他。
家奴見了,面孔淡然,繼續道:“她不同意,我便騙過她,偷偷將你落葬,只是不能立碑,否則她心中不認,定要將你刨出。”
“……”少微頓住腳步,不禁瞪他。
家奴甚至淡淡一笑,有種無欲無畏的灑脫,身體雖說下意識有些緊張,但腦子告訴他,不必膽怯,夢而已,孩子只管叛逆不滿,他盡可以暢所欲言。
少微邊走邊瞪他,直到再不能轉頭,帶著從偏廳請來的蛛女等人踏進房中,“砰”地一聲關上房門,將吵吵鬧鬧癡癡傻傻瘋瘋癲癲者統統阻隔在外。
家奴仍舊淡然,甚至負手于背后,雖衣袍松垮,頂著一雙睡得腫脹的雙眼,卻有一種孑然獨立于幻夢中的超脫之感。
吵吵鬧鬧的沾沾飛到他身前,落在他肩上,突然又去拔他剛長出的胡茬。
沾沾已不再因焦慮而拔毛,僅是因為習慣一時沒能改掉,見到家奴胡須生出便自動觸發此動作。
胡茬太短,沾沾啄了好一會兒,才終于成功連根拔除一根短須。
家奴淡然的表情忽然出現遲疑。
他愕然摸向自己的下巴一側。
有點疼。
不是夢?
呆滯的家奴轉過頭,看向被小魚把守的緊閉房門。
墨貍跑來請示:“趙叔,我要烹晚食了,要不要加上家主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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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今天是師傅三十大壽hhhh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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