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負嘆息:“陛下為人皇,統管天下事,未得陛下準允,微臣又豈敢擅自升仙啊。”
皇帝又嗤笑一聲,喜怒莫辨地問:“你騙了朕,還敢大搖大擺毫不遮掩地進宮來見朕……就不怕朕治你欺君之罪嗎?”
“微臣何時欺騙過陛下。”姜負無奈再嘆:“陛下曾給予微臣自由行走之權,當年微臣不過有急事外出,羽蛻之說,是他們胡言,叫陛下誤解。”
說著,露出一點笑:“臣將事情辦妥,正要回京面圣交差,誰料落入同門妖道手中,耽擱至今,好不容易才得以再見圣顏。”
皇帝“呵”一聲,便見那向來厚顏之人伸手去摸一旁徒兒的頭,那徒兒大約是覺得在外頭被摸頭有失威風,面無表情傾斜上半身無聲躲避,做師傅的便挽尊般將手改為搭在徒弟肩頭,笑瞇瞇向他邀功:
“微臣嘔心瀝血多年,替陛下教養出這樣好的一顆天機星,陛下縱然不滿微臣不辭而別,可英明如陛下,如今看在這顆祥瑞星子的份兒上,想來也該消氣了罷。”
“還是這樣巧舌如簧……”皇帝聲音有些無力,卻繼而道:“此事縱然不論,那實為女子之身又當作何解釋?百里游弋又算什么?”
“百里游弋乃道門名姓,從未作假。”姜負依舊笑著:“至于實為女子之身,微臣雖瞞過世人,卻未能瞞過陛下,陛下既知曉真相,可見默許之心,微臣又怎算得上欺君呢。”
皇帝再次呵聲冷笑:“好一句默許……合著你瞞天昧地,倒成朕的主意了。”
他確實早知曉百里游弋是女身。
此人乃生而知之的道門天才人物,而他本是愛才之人,如此大才,是男是女并不重要,這些高人行事莫測,她既一直以男身示人,或是因生來有異、為躲避什么天意劫禍。
于是他并未揭破。
而此人非但天才,氣質性情也尤其難得,身懷道法自然的平靜灑脫之氣,且風趣滑稽,不拘小節,相處之下總能叫人不自覺放松下來,從前得閑時,他便常與其談論道法。
如今再回想這些,倒好似上一世那般久遠的事了。
皇帝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,繼而看向那做徒弟的。
做徒弟的心間剛卸下敵意。
少微本向劉岐借了阿鶴來,讓阿鶴依照姜負的指示來修飾容貌,姜負卻道不必,她自稱容貌無關緊要,唯天生氣質與玄妙嗓音無法自棄,越掩蓋越可疑,況且她既愿去見,心中自有成算,不必多此一舉。
少微并非不信姜負,只是她不信皇帝,疑心皇帝或會怪罪遷怒姜負,姜負則笑瞇瞇對她說,若果真那樣,有身為天機的她猛猛用力磕頭求情就行了。
很不樂意用力磕頭的少微,此時見姜負對待皇帝的態度竟也這樣混不吝,心中愕然之余,也慢慢松弛下來。
而這皇帝剛問罪罷姜負,又來問罪她:“你師傅騙朕許久,她走后,卻又有你這做徒弟的承繼師業,騙到了朕的跟前……真不愧是一脈相承的師徒,你們師門,莫非專修欺君之術。”
“陛下,花貍不曾欺君。”少微正色道:“十一歲被高人所救,乃是實情,這高人便是微臣師傅,但微臣起先并不知師傅即是國師,她只說自己姓姜名負。”
“記憶丟失也是事實,靈星臺祈雨之際,是見母親尋來,心中觸動,才將記憶喚醒。”
皇帝下耷的眼皮斜睨過去:“任憑你說的頭頭是道,卻也不能證明不曾撒謊……倒是可以看得出,你一早就想好了來日敗露時的狡辯說辭。”
少微神態一絲不茍:“微臣當真沒有。”
以上只是對方的猜測,橫豎并非事實證據。
姜負嘆息開口:“陛下堂堂天子,自是能夠明辨忠奸是非……若非說騙不騙的,此地無人欺君,唯我騙了我這徒兒,天機年少無垢,神靈赤真,我不免用些手段將她牽引入京,方能使她自然而然地利于陛下、利于大乾,利于蒼生。”
末了道:“陛下要罰,罰姜某便是。”
皇帝不置可否:“你敢入宮來見,便是篤定了朕不會罰你。”
她從前在京中時,也曾稍加修飾容貌,但最大的遮掩仍是女扮男身,而他向來知道這件事,因此近身之下,必能將她辨認。
且她既是天機之師,他不免就會聯想到當初預言天機現世的國師。
比起被他揭穿,她這樣毫不掩飾地前來相見,反倒是一種以絕后患的坦誠。
而說到她當初預言天機……
皇帝的目光落在師徒二人之間。
若換作其他人,他勢必疑心這是一場合謀騙局。
但姜負坦然來見,而那只花貍之能,他比誰都看得清晰,她究竟都帶來怎樣的影響,他心中也有一冊明賬。
這樣的天然神妙之能絕不是可以偽裝的,而早在仙臺宮中那位頂替者中箭生死未卜之時,他心生遲疑之下,就已經聯想到了這只年齡相符的花貍。
真正能擔得起一國天機的非常之人,必有無法掩蓋的神妙顯現。
至于百里游弋當年借羽蛻掩飾離開長安,背后的緣故,他是能夠理解的……
不過是在錯誤的時機下,該退則退,前去保全自己的道。
許多心照不宣的舊事,不必非要說得多么明白。
時過境遷,風浪與人心俱皆平息,如今是對的時機,所以她再次現身。
病軀沉重,憶及往昔,想到夢中所見,以及劉符死狀,皇帝心底浮現一縷悵然若失之感,縈繞不去。
“國師的道,朕已真正明曉了……”看向那眉目灑脫的雪發女子,皇帝聲音干澀沙啞:“百里游弋已仙去,從今往后就以這原本面目,繼續做朕的國師罷。”
姜負微微一笑。
“陛下抬愛,姜負感激涕零。”她坦誠道:“當年離開師門,下山入世,正是為尋覓阻止亂世浩劫之法,而今使命已然圓滿,此身之力也悉數盡畢……”
“正所謂,甚愛必大費,厚藏必多亡,故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長久。”姜負笑望身側少女:“余下之事,也該交給這些孩子們了。”
眼前女子若無形無聲清風蘭雪,她身側少女如挺拔蓬勃山間青竹。
久居皇城的君王已經太久沒有見過這樣自然的景物。
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長久。
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,甚愛與厚藏皆是一種不舍放手的迷障貪欲。
皇帝陷入良久的沉默中,虛弱閉眼,緩聲道:“國師修行已至圓滿之境,仍要以此身來見朕,是否也在告訴朕,這世上并無升仙法、長生藥……”
彭祖墓中并無秘密,費盡心思設下邪陣的妖道與劉符也無法脫離肉身病痛,高明善卜修道至臻如國師,同樣是白發虛弱之態……
“陛下,這世上或無長生藥,但身為君王,卻定有永生法。”
隨著姜負此言,皇帝慢慢睜眼。
那雙雪白眉眼,似蘊含至上神機,她含笑說:“人皇者,對內純定心念,圓滿己心,心道可永生不滅;對外為天下計,長留史書,聲名自萬世不朽。”
皇帝靜靜不語。
姜負亦不復多言。
當年她察覺天下氣機將變,曾隱晦勸阻這位君王要提防“疑心禍亂神主”之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