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點逐漸激昂密集,佩戴金目面具的大巫旋轉舞動著,大袍翻動,身形在白日火光煙霧中流動,仿若騰云駕霧的神鬼,其周身氣息隨同霧氣上升,似與變幻著的風云相接,溝通著這方天地。
在她的舞動下,鼓點在變快,風云在變色。
是預言從無失誤的大巫,是世人皆知的天機,是無人敢輕易質疑的神鬼使者。
無數目光追隨,芮皇后看得失神,直到鼓聲停下,霧氣也跟著下降散落。
在大巫神的引領下,以皇后與儲君為首,諸人有序地進入神殿,拜祭先祖,由太子承向上方神案奉上今歲的新酒。
所謂酎金祭,酎之一字,是指自春日始,反復經三次釀造的上好醇酒。
以此酒敬奉先祖,諸王侯獻黃金助祭,以表忠孝與人心凝聚。
諸王侯所獻黃金依封地人口而定,每千人獻四兩金,每年此祭全部獻金相加不過百斤余黃金,政治意義大于實際,不過助祭儀式而已。
諸王侯及使者對此早已輕車熟路,負責驗金的少府官員及內侍安靜跪坐于神案旁側,等待著流程的開始。
獻酒之后,即為獻金,劉家諸侯王在前,列侯在后。
“六安國劉越獻金助祭,以敬先祖神靈!”
年不過二十出頭的六安國世子出列跪坐,雙手高捧金匣。
少府官員接過匣子,內侍取出馬蹄金,放至秤盤之上稱驗,金子與秤盤相擊發出清脆聲響,在安靜的神殿中回蕩。
諸人聽此音,皆習以為常,只待輪到自己獻金,結束這每年既定的枯燥流程。
稱金過后,內侍正欲依照規矩將金餅奉至神臺之上,忽聞一聲:“慢。”
此聲清亮平靜,內侍望去,對上一張猙獰威嚴的神祇面具,又頓時畏懼地將頭低下。
層疊繁復的寬大玄朱色衣袖中探出一只手,那只手拿起數塊金餅,毫無預兆地投入神案一側燃燒著祭火的銅盆中,激起細碎的火星。
無人解此意,卻也無人敢喝止這位巫神,而后只見那只手又抓起一只酒壇,酒水隨之澆入火盆,一時火勢狂噴,引得前方眾人驚呼。
然而很快出現了詭異的一幕。
祭火涌出黑色濃煙,銅盆內溢出的酒液轉瞬間已猩紅如血水!
驚呼聲頓時更加混亂,且變得龐雜,伴隨著古怪的黑色火煙蔓延開來,驚動后方更多人。
立于那滾滾黑煙前方的少女一字一頓,聲音肅然無波瀾:“六安國所獻之金不純,其心不誠,觸怒神靈,使酎金泣血,是為大不祥,大不敬也。”
突如其來的異象與定罪,且是十惡之首的大不敬之罪,如此重判,令在場眾人無不色變。
六安國世子驚恐伏拜,大喊冤枉。
神祇面具后,少女身形筆直,如執神令,無私無喜,不為所動:“依《酎金律》,金不如法者,削縣奪爵,心不誠而亂祭祀亦是重罪,依法當黜。”
言畢,面具后的目光直直地壓向下方眾人:“祭祀不可中斷,請諸位獻金助祭。”
六安國世子顫顫面若死灰,殿中氣氛驚亂,劉承勉強回神,下意識維持祭祀,催令諸人繼續獻金。
大巫神轉頭,定定地看向負責驗金的內侍官吏:“先靈已被觸怒,驗金之法務需虔誠依制,凡怠慢者,天地神靈共棄。”
看著那銅盆中仍在溢出的血水,又因事涉罷黜王爵,內侍一時六神無主,嚇得說不出話來,只發抖伏拜。
驚亂中,一道少年的聲音響起:“我奉父皇之令維持今日大祭秩序,既生異象,接下來便由我來驗金。”
伴隨著這道聲音,劉岐出列,行至祭案前,面向下方神情各異的眾人,見一時無人進獻,劉岐言隨目落:“請魯王上前獻金助祭。”
被點到的魯王壓下不安,捧金上前。
劉岐親自帶人查驗。
當下驗金之法,在于望、掐、稱、聽,驗金的官吏自有一套熟練流程,只是這些年逐漸習慣將酎金當作過場儀式,亦不想在細微之事上得罪那些諸侯貴人,因此查驗時并算不上多么嚴苛。
然而此時氣氛大變,卻是全然不同了。
繼六安國世子后,十余個諸侯國陸續上前獻金。
未再發生金餅投入火盆之舉,然而伴隨著劉岐陸續判定的聲音,殿內氣氛如黑云壓城,動蕩恐慌。
“廣陽國金,色不正,青白雜糅,不如法,當黜!”
“楚國金,短六銖,不如法,當黜!”
“高密國金,量輕而色惡,不如法,當黜!”
“……”
十余諸侯王所獻黃金在查驗下竟將近有半數不如法者,而隨著這一聲又一聲“當黜”,連同劉承也再坐不住:“六弟……”
他固然聽郭食暗中提及了六弟不知獻了何策于父皇之事,因此疑心此時此局便是一種借故削爵的借口,然而驟然奪下半數諸侯王的爵位,豈是如此兒戲之事!
當下如此時局,萬一這些人不服不從,就算殺了他們,卻也只怕是要天下大亂的!
這樣不計后果,父皇豈會當真如此任由六弟發瘋妄為!
不行,這樣不行……
劉承心中大駭,欲起身勸阻,卻被芮澤從后側方悄悄壓住了手臂。
跪坐獻金的高密王怒然起身,忍無可忍:“荒謬!你這跛腳小兒何來資格妄言除我的爵……本王要見陛下!”
“太子奉旨監國,即如陛下親臨。”劉岐看一眼劉承,再看向面前神情怒極的高密王,道:“《酎金律》乃太祖皇帝所立,是為宗廟之常法也——金不如法者,削縣奪爵,此為太祖之制、陛下之明典,不容置疑,更加不容違逆。”
少年挺拔而立,不懼不退不羞不惱,反而用那條被羞辱的跛腿逼近一步,目色平靜幽深:“于太祖靈位之前,王叔公然觸犯此律,非但不敬,更為不孝,試問又有何冤屈可訴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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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大家晚安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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