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珠姐兒就在邊上，玉荷不好明說，只含含糊糊道：“婢子想著，先前幺娘子去找何大少爺要蓮花種子，他二話沒說，就把兩個老門園子同各色花種都送來了——咱們府上還沒來得及表示呢！”
“方才他雖然帶了許多吃食回去，可這樣倉促，肯定不夠，再一說，小七公子是個愛吃的，關(guān)了這么多日子，不曉得多嘴饞，不如婢子給大少爺再補送些小點吃食過去。”
“這么著，小七公子也有得吃了，大公子任職的四方館里頭許多人，也可以上上下下分一分……”
賀老夫人還沒回話，珠姐兒就從她懷里鉆出一顆頭來，連忙道：“祖母！要請宋姐姐多多做些那個新糖！給多些七哥哥！還有今日那個肉餅，那個肉餅七哥哥沒吃著，他太可憐了！”
“成！成！”賀老夫人忙把孫女的頭按了回去，“車上顛，仔細(xì)磕了頭！”
等到回了府，她才單獨把玉荷叫了過去問話。
后者這一回也顧不得不好意思，老老實實道：“我看大少爺身邊的桂枝，做事很有眼力見，為人也周到，聽說還沒有婚配，就是不知道他是個什么喜好……”
賀、何兩家是通家之好，兩邊小輩身旁常常跟著的人，賀老夫人自然多有印象。
聽得桂枝這個名字，她臉上本來還帶著笑，一下子就微微僵住了，沉吟幾息，才道：“你瞧上了他啊……”
又道：“此人做事自然是個好的，過日子卻未必好——你可要想清楚了，要是真成了，平日里三天見不到兩天的，你愿不愿意？”
玉荷忙道：“您是為了婢子好，婢子自然知道，可世上哪有樣樣都好的人？便是都好，哪里輪得到我？要了這個，就要不了那個，老夫人從前也說過，舍得、舍得，有舍才有得，我看那桂枝很上進(jìn)，只要我們兩人一齊努力，想必日子沒有過不好的！”
她跟在賀老夫人身邊，比起尋常大戶人家里頭的公子、娘子見識都要多，自然明白對方的意思，乃是叫自己找一個性情好的，舒舒服服過日子。
可要是有得選，世間哪個又愿意一輩子為奴當(dāng)婢，居于人下？
想要博一條出路，自己不掙，天上是掉不下來的。
性情好，人就隨和。
對別人好的，往往對自己也好，還會更好。但向上攀爬時候，只有能吃苦，對自己狠些，才能爬的更高。
她就是個對自己狠，能吃苦的，實在不想整日辛苦努力，嫁個混日子的，那就太虧了！
賀老夫人嘆了口氣，道：“嫁人如投胎，一個不好，一輩子都要耽擱了——再仔細(xì)瞧瞧人，趁著這回，你跑一趟，去給何英送那些個零嘴小食吧。”
玉荷知道這是給自己機會，也不扭捏，立刻應(yīng)了。
她平日里就是賀老夫人身邊得力的，細(xì)致得很，領(lǐng)了差事，樣樣都想要做好，尤其這回事情還公私并濟，故而除卻安排了賀家廚房提前準(zhǔn)備，隔日一大早的，自己專程跑了一趟酸棗巷。
后院里，此時的宋妙正備菜。
近來買饅頭的客人太多，上上下下忙不開，便是晌午太學(xué)夫子們小飯桌都暫時開不了了，最后只能由王三郎等人拿碗盞、食盒裝了送過去，晚飯時候更是等閑騰不出一點空來待客。
但饅頭價低利薄，長遠(yuǎn)來看，等對門宅子收拾好，還是要快些分出去，才好做正經(jīng)食肆生意，不然真?zhèn)€事情多做，錢沒能多賺，那就太吃虧了。
但不管宅子收拾的進(jìn)度如何，到了最后，哪怕差上一點，其實也不太要緊——食肆本來就是賣手藝的，只要做出來的東西干凈、好吃，就算是間破屋子，客人也一樣會上門。
在這個當(dāng)口，宋妙最著急還是食肆的后廚。
她早就考慮過這個事，加緊帶了小兩個月，見張四娘同大餅的廚藝大有進(jìn)益，就又另挑出了六個長雇娘子，四個短雇娘子，兩邊都簽了新的文書，由張、劉二人帶著開始學(xué)徒，預(yù)備等開業(yè)之后，也當(dāng)半個廚家用，免得忙不過來。
一邊是帶新人，另一邊，也要考慮新菜。
做菜想要極好吃，很依賴廚子的天分，可如果只是想要做到尋常好吃，就可以通過把做菜的方法固定下來，盡可能多地減少對技藝的需求，保證的成菜的口味。
她今日研究的就是一道魚，正考慮如何能減少備菜、制菜時間，減少調(diào)料的使用，又保證味道，就收到了前頭報信。
等見到人，得知賀家又要訂一批吃食，還是送給何家的，宋妙有些意外，問道：“昨晚何官人才帶了許多小食走，是不夠嗎？”
“昨日大公子帶的是給七公子的，今次的是老夫人要送給大公子的——我想著娘子這里各種小食樣式多，味道也跟府里的不一樣，特地來買些，除了府里的，我自己也想要買一點，拿去送人。”
宋妙便問分別要什么，什么時候要。
府上的很好決定，按著禮數(shù)來就是，但問到自己要什么，玉荷就有些束手束腳了。
隔著府邸，她好打聽旁人行事、性情，卻不好打聽對方口味。
但回回都跟著賀老夫人、珠姐兒上門，她跟宋記來往很多，因曉得宋妙人品，更知對方不是那種愛說閑話的人，干脆直接道：“是送給何家跟著大公子的幾位長隨的——府里府外的來往多，要麻煩他們的地方也多，娘子幫我看看送什么好？”
“我這里同何七公子熟悉些，何官人那里也是昨日才認(rèn)識，不好亂出主意。”宋妙轉(zhuǎn)頭叫了個短雇娘子過來，“給玉荷姑娘送些小食試樣出來吧。”
很快，一個攢盒就被送了出來。
宋妙請了玉荷一樣樣試味道，又報了價錢，介紹了一番哪些人喜歡吃什么類型的多些。
她最后指著最右邊一個小格，道：“這都是豬肉干，雖然不中看，費牙口，但很經(jīng)吃，既是跟著何官人，想來當(dāng)差總有不方便、來不及吃東西的時候，拿這個可以墊肚子，聞著也沒什么大味道，想必好帶些。”
玉荷聽了，當(dāng)即道：“這東西好！這個多要些——我自己也當(dāng)差，合適吃！”
丫鬟們平日里隨身會帶些糕點、果脯，但糕點容易吃出碎屑，果脯又是一味的甜，吃了會生痰，想咳嗽。
她此時見得肉干，又聽宋妙說，著實心動，等到一樣樣聽下去，一樣樣試著吃，險些都已經(jīng)忘了自己原本是來干嘛的，只覺樣樣都香，樣樣都能找到合適吃的時候地方，干脆把所有東西都買了兩份。
訂好了小食，她又問道：“昨晚那個蒸肉餅，幺娘子想要叫何七少爺也嘗嘗味道，只是送東西不好送單，再有其他什么菜，搭上一個，等做好了，我來一并帶走送過去，娘子方便嗎？”
聽說是珠姐兒想給何七送的，又早打賀老夫人處知道他如何慘，宋妙便道：“何七公子愛吃肉，我給他多備一個肉吧。”
擇日不如撞日，兩人商量好時間，當(dāng)天下午，玉荷就坐著馬車，又上了門。
此時宋記已經(jīng)掛上了售罄的牌子，不同于早上來的時候外頭熱鬧嘈雜，一下子就安靜下來。
張四娘招呼她落了座，又道：“娘子正給何七公子烤肉，一會子就好，玉荷姑娘坐著喝點飲子！”
“烤乳鴿嗎？”玉荷聞言忍不住問，“一路在食盒里悶著，送過去會不會有些干巴了？”
張四娘便道：“不是烤乳鴿——是烤燜雞，整只的雞！”
說話間，宋妙就同幾個長短雇娘子各提了食盒、包袱、簍子出來。
玉荷識字，見上頭全都做了標(biāo)識，還拿紙糊著說明哪個是給誰的。
給何家的食盒、簍子材質(zhì)、手工都極好，一看就是送禮的，給自己的雖然包得很精巧，但卻只用的尋常布。
宋妙給她逐樣說了一遍，又道：“若是提籃帶盒的，我怕你拿回去既惹眼，又不好找地方放，倒不如這些尋常包袱來得不起眼。”
——當(dāng)真不用客人操一點心。
除卻正經(jīng)東西，宋妙單給她遞了一個小小食盒，道：“是今日試的新菜，烤的鴿子胸脯肉，我配了紫蘇，其實剛離烤架子的時候最好吃，但眼下也沒得挑——勞煩幫著給一下何七公子。”
另又給了她一個小荷葉包，道：“這是你的，我們食肆里頭試了幾個做法，大家嘴巴都吃不大出來了——你也幫著嘗嘗，看看按著你的胃口，吃著覺得怎么樣，味型重了還是輕了，調(diào)料壓不壓得住鴿子膻味，若有哪里不好，趕緊同我說，好做個參考！”
玉荷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，樣樣拿了，道了別，重新上了馬車。
她一上馬車，關(guān)了車廂門，正要放下手里東西去開車窗簾，忽然一頓。
——左手里還捏著一樣?xùn)|西，卻是那荷葉包同食盒。
兩樣都隔了東西，但是哪怕隔了東西，一樣能聞到極香的味道。
是紫蘇香氣，其中又混著烤乳鴿的油香味。
玉荷一大早出門，只隨便墊了幾口，一路坐馬車過來，顛顛的，此時聞到這個味道，忍不住就坐了下來，先把何七的食盒放在一邊，繼而就拆起先前那宋小娘子送的荷葉包來。
荷葉包了足三層，每層都滾了兩三個身，可即便隔著這樣厚、這樣多的阻隔，香氣依舊輕輕巧巧就繞了出來。
等荷葉包終于打開，露出里頭吃食——卻是拿竹簽串著的兩串鴿子肉。
肉非常厚實，方才那宋小娘子說是鴿子胸脯肉，切成了較長的方形，又打兩頭穿透串起來，成一個兩豎極粗的“凵”字形狀，其中兩豎緊貼，貼緊的部位夾了小指頭粗細(xì)的新鮮紫蘇葉卷。
一串里頭不過兩塊肉，肉不大，正是一口的大小，外層烤得焦香，那焦色卻是不統(tǒng)一的，微黃色、金黃色、焦褐色，甚至還有幾點近乎于真的焦了，但是很明顯又沒有焦，中間的紫蘇葉露出來的兩頭明顯被烤得很仔細(xì)，卷著邊，焦脆得很，甚至有一點透明的感覺——一切都泛著特別薄的油光。
玉荷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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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右無人，她拎起竹簽，一口就撕扯下來一整塊肉。
進(jìn)了嘴，剛一咬，她就忍不住先呼一口氣，這是為了不叫那肉那么燙牙根，復(fù)又吸一口氣，這卻是不愿浪費了肉香——此時已經(jīng)不想舍了一點，滿心只想得。
咬下去的時候，外皮很香，但并不會特別脆，而是一種略帶彈和韌的脆，這鴿子明顯比宋記拿來烤整只的乳鴿更肥、更大，也更老，鴿子的胸脯肉自然也就更耐吃，肉味非常濃，汁水充盈——為什么能做到切開的肉里頭還有這么豐足的汁！
那肉汁簡直剎那間爆開，咬一下，紫蘇帶著一點清涼、辛辣的芬香味，調(diào)味正正好，鴿子胸脯肉的極其濃郁肉味，跟肉汁糅合在一起，熱乎乎，飽滿、多汁，香而不膩。
——原來紫蘇跟鴿子，才是絕搭啊！
兩竹簽肉，一共也就四塊，幾口就吃完了，吃完之后，玉荷坐在馬車上，整個人都有一點迷茫又空虛的感覺——宋小娘子叫我干嘛來著？
哦哦，說讓我吃一吃，哪里有不好……
可我哪吃得出來啊！
或許何七少爺吃的出來，但這一路送過去，到了他手上，哪怕那食盒底下有炭保著，肯定也比不上現(xiàn)在的風(fēng)味、口感。
玉荷忽然就生出一種急切感。
這樣好的肉，可千萬不要耽擱久了去！
等到了地方，其余人拿簍子的拿簍子，提籃子的提籃子，自也有人過來拿食盒。
玉荷卻是忙把手挪開，道：“這個我來拿！”
等了一會，就有人出來帶路。
她跟著進(jìn)去，很快到了一間耳房。
里頭桃枝、柳枝、桂枝幾個都在，另還有北枝也在一旁。
玉荷先上前把來意說了，又道：“大少爺要是有空，我就去回個話，要是沒空，我只把東西放下，人就先走了——里頭兩個食盒都裝了熱菜，要是能送，最好快些幫忙送給七少爺。”
另幾個人都去看桂枝。
后者卻是搖著頭，道：“不巧得很，官人正在同番使議事，只怕出來都下午了，晚上又有宴席，哪里抽得出空去送這個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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