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光線從臥室的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,在梳妝臺上鋪開一片柔和的金色。袁青青坐在鏡子前,端詳著鏡中的自已——臉頰比從前圓潤了些,下巴的弧度柔和了,眼角似乎也少了些從前的銳利。
她抬手摸了摸臉,眉頭微微蹙起。
“我是不是變丑了?”
傅成緒正靠在床頭翻手機,聽到這話抬起頭,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。光線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暖邊,那雙眼睛正透過鏡子望向他,里面盛著一點不安,一點期待。
“誰說變丑了,”他放下手機走過來,站在她身后,雙手搭在她肩上,“只是臉圓了一些而已。”
鏡子里,他的臉就在她耳邊,嘴角噙著笑意。
“你騙人!”袁青青嘴一嘟,肩膀掙了掙,“你就是嫌棄我了!要不然怎么這么久都不碰我?”
傅成緒愣了一下,隨即失笑:“是你之前說我在懷孕的時候碰你就是不喜歡你,現在又惡人先告狀,說我不碰你。”
“那是三個月的時候,”袁青青歪著頭想了想,理直氣壯地辯駁,“現在已經六個月了啊!”
窗外的梧桐葉被晚風吹得沙沙作響,一片葉子打著旋兒從窗前飄落。
“我……我說不過你!”傅成緒嘆了口氣,那表情像是被她的邏輯徹底打敗了。他想起醫生叮囑過的——要體諒孕婦的情緒,避免產后抑郁。這些日子他已經在心里把這句話默念了無數遍。
“你現在連吵架都懶得跟我吵了?”袁青青的聲音忽然帶了鼻音,眼眶也跟著紅起來,“我剛才找那么多小鮮肉過來,你也不吃醋。你就是不在意我了,你只在意我肚子里的孩子而已。”
說著說著,眼淚就真的滾了下來。
傅成緒徹底無語了。他繞到她身側坐下,一只手攬住她的肩,另一只手抽了紙巾遞過去:“我沒有不在意你,他們來的時候我不是下來盯著了嗎?再說他們能入得了你的眼嗎?”
袁青青知道自已是在無理取鬧。那些話從嘴里跑出來的時候,她自已都覺得荒唐,可就是控制不住——心里像有什么東西堵著,脹得難受,非要找個出口才能痛快。
她轉過身,摟住丈夫的脖子,把臉埋在他肩上,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:“他們確實比不上你。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發脾氣,感覺心里好空。”
傅成緒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,一下一下,像在哄孩子。窗外最后一縷陽光沉進了地平線,房間里暗了下來,他的聲音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溫沉:“以后你經常出去走走吧,讓阿玲跟著。”
他想著,妻子大概就是悶壞了。如今胎象穩定,出去走走也好。
袁青青吸了吸鼻子,從他肩上抬起頭,忽然想起什么:“對了,今天裴攸寧跟我說想自已開公司,拉我一起呢。”
她望著他,眼里還掛著淚珠,卻已經亮起了幾分興致。
傅成緒看著她這副模樣,忍不住笑了:“可以啊,她在這一行算是有天賦的,你跟她一起找點事情做也好。”
有他在后面托著底,開個公司解解悶,倒也不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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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了調齊人手,裴攸寧親自回了一趟省城。
到海城去,她打算把周穎也帶上。
既然說過要去周穎的新房做客,她自然不會食言。怕對方不肯收禮金,她便提前去超市挑了一套白瓷茶具和一套青花餐具,用禮盒仔細裝好,拎著上了門。
周穎家在新城區的一棟居民樓里,樓道有些暗,但推開門的瞬間,午后的陽光便撲面而來。
“你這里離公司挺近的,都不用坐公交了。”裴攸寧把東西放在玄關,正要彎腰拿鞋套。
“不用套的,”周穎趕緊擺手,“家里還沒完全打掃好,套了也是白套。”
為了省錢,這套一百多平的房子是她每天晚上下班后自已一點一點收拾的。裴攸寧環顧四周——客廳的沙發還蒙著防塵布,墻角堆著幾個沒拆的紙箱,但窗戶擦得透亮,地板也光潔。
“你自已打掃啊?也太會過日子了。”裴攸寧心里又替那個叫張俊的男人惋惜了三秒鐘。
她在屋里轉了一圈,周穎跟在后面,一扇一扇地把房門推開給她看:“衛生間重新換了一遍,其他的都沒動了。”
裴攸寧走到臥室窗前,推開窗,陽光照在床上,被子上印著窗外梧桐樹的影子。
“你這邊采光真好,曬被子曬衣服也方便。”她回頭說,“比我那個房子還好。”
“主要是位置有些偏,其他都挺好的。”周穎倚在門框上,臉上帶著幾分滿足的笑意,“我也聽你的,買了個大面積的。以后我父母來了,也有地方住。”
裴攸寧走回客廳,周穎已經用一次性紙杯泡了杯速溶咖啡遞過來:“家里沒有茶葉,喝點咖啡吧!”
裴攸寧接過來,在沙發扶手上坐下:“現在有點偏,以后發展起來了,就不算偏了。你買了這房,不會吃虧的。”
周穎點點頭,蹲到電視機前打開電源,又指了指玄關處的路由器:“你看會兒電視吧,或者可以上網,密碼在這個貓的底下。”
說完她起身往廚房走:“我吃過你做的菜,寧姐還沒吃過我做的菜吧!”
裴攸寧跟過去,倚在廚房門框上看她系圍裙:“是啊,今天來嘗嘗你的手藝。”
“做的不好,可不許吐槽我啊!”周穎從冰箱里拿出幾樣菜,回頭沖她一笑。
陽光從廚房的小窗照進來,落在水槽里,落在案板上,落在她切菜的側臉上。裴攸寧看著她低頭專注的樣子,忽然開口:“接下來的一個月可能會比較忙,估計要一直待在海城那邊,你到時候可以住我那里。”
周穎的刀停了一下,又繼續切下去。
“忙起來好啊!”她沒有回頭,聲音里帶著笑意,那笑意里卻似乎藏著什么別的東西,“我就喜歡忙一點。”
窗外的陽光落在她微微上揚的嘴角上,那弧度,像是在跟什么告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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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裴攸寧抽空去了趟自已那套新房。
硬裝已經結束,墻面雪白,地面光潔,空氣里還殘留著油漆和水泥的味道。接下來是軟裝——定制家具、櫥柜、電器、衛浴,事情一樁接著一樁。
她和表哥跑了一上午,在家居城里轉了好幾圈,貨比三家,總算把衛浴和櫥柜定了下來。
到家時已經快中午了。
鑰匙插進鎖孔,推開門,玄關處多了一雙陌生的女鞋——細高跟,尖頭,款式很精致。
客廳里有人。
裴攸寧換了鞋走進去,看到一個年輕女人坐在沙發上,正對著李素琴說著什么。那女人長得漂亮,妝容精致,穿著一件淺色風衣,眼眶紅紅的,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。
張俊站在一旁,臉上寫著三個字:生無可戀。
“媽,真的不是我帶她來的。”看到裴攸寧進門,張俊像是見到救星似的,但嘴里還是繼續剛才的解釋。
“諒你也不敢。”李素琴坐在沙發上,雙臂交叉抱在胸前,臉色比鍋底還黑。
那女人順著動靜轉過頭來,看到裴攸寧,立刻站起身,臉上堆起笑:“你是小偉的愛人吧。我叫梅思玉。”
她朝裴攸寧伸出手,姿態優雅,笑容得體。
裴攸寧一眼就猜出了來人的身份——能讓李素琴這副臉色、能讓張俊站那兒像根木樁的,除了那個傳說中的前女友,還能有誰?這女人皮還真不是一般的厚啊,怪不得張偉說這個女人不簡單呢。
她可不敢接這個茬。
裴攸寧沒有伸手,只是禮貌性地彎了彎嘴角:“你好。”
梅思玉的手在空中頓了一秒,尷尬地收了回去。她轉向李素琴,聲音軟軟的:“阿姨,既然您忙,那我改日再來看您吧。”
“你要是誠心道歉,就該把阿俊之前給你花的錢都還回來。”李素琴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帶著冰碴子,“四年的時間,沒有三萬也有兩萬了吧。你帶著這三瓜倆棗的還好意思登門。哼!”
最后一句話像一記耳光,清脆響亮。
梅思玉的臉刷地白了。
她張了張嘴,最終什么也沒說,默默地轉身,推門離開。那扇門在她身后輕輕合上,隔絕了客廳里的空氣。
張俊嘆了口氣,正要說什么,李素琴已經站起來,幾步走到門口,拉開門,一把將他推了出去。
“以后少回來蹭飯,”她沖著門外的兒子說,“你不是原諒她了嗎?你去她家里吃吧!”
門砰的一聲關上了。
張俊站在樓道里,看著門板上的貓眼暗下去,無奈地轉過身。樓梯拐角的窗戶漏進來一點光,照在梅思玉臉上——她就站在那兒,眼眶里的淚終于滾下來,順著臉頰滑落。
“真搞不懂,”張俊走過去,語氣里全是疲憊,“我不是都說了,就算我同意,我父母也不會同意的,你何必呢。這下好了,我也被你害得沒飯吃了。”
“對不起,連累你了!”梅思玉抬手擦了擦眼淚,聲音溫軟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,“我請你吃飯吧。”
張俊看著她,一時不知該說什么。
門內,裴攸寧坐到餐桌旁,拿起筷子,小心地夾了一筷子菜,低著頭默默吃飯。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時鐘的滴答聲,李素琴坐回沙發上,一言不發。
“沒出息的東西,”過了許久,李素琴忽然開口,筷子狠狠搗著碗里的飯,每一粒米都像在發泄什么,“那個女人有什么好的,還原諒她了,被她害得還不夠嗎!?”
裴攸寧沒接話,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些。
窗外的陽光正好,照在餐桌上,照在碗里,照在兩個女人沉默的側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