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知許伸手欲去握她的手，溫言道：“皇后娘娘既已將表妹接來中，為夫也不好立時(shí)打發(fā)回去。”
姜若淺卻已不動(dòng)聲色地將食盒輕放在一旁幾案上，恰好避開他的觸碰。
崔知許恍覺皇帝仍在身側(cè)，目光落向食盒中那碟荷花酥，酥層綻如花瓣，形色精巧。
他忙含笑轉(zhuǎn)向裴煜：“陛下嘗嘗這糕點(diǎn)吧。臣的妻子手藝素來不錯(cuò)，這糕點(diǎn)甜而不膩，酥香適口。”
裴煜還未有所表示，姜若淺卻忽地出聲：“陛下不用。”
話音雖輕，卻令周遭一靜。
一個(gè)帝王自然不缺臣子的一塊糕點(diǎn)，只是裴煜沒想到她給崔知許那廝做的糕點(diǎn)都不舍得分他一塊。
明明那廝都背叛了她，她竟然還為他做糕點(diǎn)。
竟然這般喜歡。
鳳眸掃向姜若淺帶著一絲哀怨。
姜若淺一時(shí)情急，話出口后方覺失禮，頰邊微熱。
崔知許連忙笑著圓場：“陛下莫怪，淺淺是怕粗陋手藝不入御口。御廚手藝自然精湛，但她這點(diǎn)心也是悉心做的，陛下若不嫌棄……”
姜若淺睫羽輕顫，低聲解釋：“臣婦是想著陛下方才來時(shí)已用過茶點(diǎn)，甜食多用恐膩著圣體。”
裴煜并未說破，只淡淡一笑：“姜五姑娘倒是細(xì)心。崔卿近日辛勞，不必拘禮，自用便是。”
崔知許聞言，這才取了一塊糕點(diǎn)。
裴煜目光仍落于姜若淺身上，片刻后開口道：“朕聽聞姜五姑娘平日愛讀游記，隨朕來，替朕挑幾冊可好？”說罷，已轉(zhuǎn)身朝一側(cè)書架走去。
姜若淺默默頷首，跟隨其后。
裴煜在高大的書架前頓足，側(cè)身看向她：“姜五姑娘覺得哪本游記最有趣味？”
他哪里真需要她薦書。
姜若淺靜立一旁，只垂眸應(yīng)道：“臣婦近來讀的明陽先生《明陽西游散記》，倒還雅致可讀。”
話音未落，裴煜忽而展臂，他身形高大，手臂修長，只一勾便攬住了姜若淺的腰，將她輕巧帶至身前。
轉(zhuǎn)眼之間，她已被困在書架與他之間，進(jìn)退無路。
“朕怎么找不著那本書，”男子高大的身軀從身后貼了過來，薄唇噴出氣息若有似無拂過她耳畔，“有勞姜姑娘幫朕尋一尋。”
書架另一側(cè)，崔知許與柳表妹的說話聲隱隱傳來。
姜若淺渾身微僵，連呼吸都放得輕緩，只怕稍一動(dòng)彈，便會(huì)惹出動(dòng)靜。
她惶然回眸，眼中水光瀲瀲，無聲地望著他，滿是懇求。
裴煜卻恍若未覺，雙手從她身側(cè)越過，穩(wěn)穩(wěn)搭在書架上。
他信手從架上抽出一冊書，在她面前展開。隨之低下頭，臉頰幾乎與她相貼，溫?zé)岬臍庀⑤p輕拂在她耳畔：“這一本姜五姑娘可曾讀過？”
姜若淺垂眸瞥了一眼書，自然讀過。可她生怕他接下來追問書中內(nèi)容，又要應(yīng)付他，只得低聲道：“未曾讀過。”
說話時(shí)，身子輕輕向一側(cè)掙動(dòng)，想快些從他懷中脫出。
裴煜卻若無其事地翻開書頁，指尖停在某一章上，聲音放得又輕又緩：“這書中記了一對大雁夫妻的故事……”
姜若淺當(dāng)然記得。
那故事說的正是大雁之忠貞。
他此刻提起，分明是在影射崔知許。
可眼下他這般舉止，又何嘗稱得上君子？
姜若淺心中氣惱，忍不住輕聲回敬：“陛下應(yīng)當(dāng)也知，大雁自古被視為兼具仁、義、禮、智、信五德的君子之禽。”
“哦？”裴煜眼底反而掠過一絲笑意。
他聽出她話中帶刺，怕真把人惹急了，從容退開半步，將書合攏握在手中，語氣溫和下來：“既然如此，朕更該將此書帶回，好好拜讀一番。”
姜若淺杏眸含嗔，狠狠瞪了他一眼，旋即轉(zhuǎn)身走出書架區(qū)域，朝崔知許柔聲道：“夫君，太后那邊還需妾身去照料，妾先告退了。”
崔知許見她主動(dòng)過來送點(diǎn)心，先前因賭氣留下柳表妹的懊悔又涌上心頭。
畢竟他與表妹之間并非清白，此刻唯恐被她看出端倪，語氣格外溫存：“照料太后固然緊要，夫人也勿要太過勞累。”
姜若淺的裙擺消失在樓梯間，裴煜也從書架后轉(zhuǎn)出，將手中書卷遞給侍立在旁的德福公公，神色已恢復(fù)如常：“朕先回御書房了。崔卿安心編撰即可。”
“臣——恭送陛下。”崔知許連忙躬身行禮。
裴煜負(fù)手朝樓梯走去，步履邁得又大又急。
行至藏書閣外不遠(yuǎn)，便追上了姜若淺。
這一次，姜若淺并未駐足行禮，只低垂著頭，腳下步子放快。
裴煜跟在她身側(cè)，微微俯身：“生氣了？”低沉的聲音似是帶著一絲哄人的意味。
姜若淺驀地回眸瞪他，眼眶隱隱泛紅：“陛下這般對待臣婦，究竟是何用意？”
裴煜見她傷心，心下一緊，眉頭也不由蹙起。
他沉聲開口，語氣里壓著惱與疼：“朕是氣你，崔知許那廝待你不誠不忠，你竟還巴巴地為他做糕點(diǎn)。”
姜若淺怔了怔，聲音輕了下來：“那糕點(diǎn)，是前兩日是陛下讓德福公公傳旨要想嘗臣婦手藝時(shí)做的，放了已有兩日，不敢讓陛下入口罷了。”
裴煜眸中陰郁頃刻如烏云散開，透出光亮來。
是了，這才是他的淺淺。
崔知許既已負(fù)她，她又怎會(huì)再為他下廚。
他望進(jìn)她眼中，語氣認(rèn)真至極：“姜五姑娘，朕想做你的劍。這句話，是認(rèn)真的。”
姜若淺沉默。
她自然想過，若想扳倒崔家，離不開裴煜的扶持。
只是她并不覺得裴煜喜歡她，更覺他轉(zhuǎn)變突然。
這兩日她未徹底拒絕他，亦不主動(dòng)回應(yīng)，本就是存了試探。
“陛下愿幫臣婦，可臣婦……并無什么能回報(bào)陛下。”
“有。”裴煜定定凝視著她，鳳眸灼灼如焰，“朕想要你。”
姜若淺神情平靜地回望他。
她心里認(rèn)為，裴煜所說的“要她”，大抵只是要她的身子。
僅此而已。
“好。”她輕輕開口，目光清凌凌地迎上他的視線，“陛下既想要臣婦，便先讓臣婦看看，您這把劍，到底利不利。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