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外，大覺寺內(nèi)。
煙火裊裊，吟誦聲悠悠。
楊落對著母親的牌位俯身叩拜，久久未起身，直到身后傳來腳步聲。
腳步聲有些躊躇，似乎遲疑要不要近前。
“陛下。”楊落起身回頭，笑盈盈說，“您進(jìn)來給我母親上柱香吧，她以前生你的氣，現(xiàn)在你為她報(bào)了仇，還如此寵愛她的女兒，她不會生你的氣了。”
皇帝神情復(fù)雜：“她的仇都是因?yàn)槲摇彼倏聪驐盥洌澳阋彩俏业呐畠海覍檺勰闶菓?yīng)該的。”
楊落將一柱香遞給他：“沒有應(yīng)該不應(yīng)該這一說，更何況您不僅是我一個人的父親，您還是天下人的君父，我做了這么膽大包天，甚至?xí){天下太平的事，您還能原諒我，我和母親感激您是應(yīng)該的。”
眼前的女兒又恢復(fù)了先前那般善解人意。
皇帝說：“阿落，你不用這般為朕考慮，你，說你想說的話，做你自己就好。”
楊落一笑：“在陛下面前我已經(jīng)剖開了自己一次，陛下沒有不容我，那現(xiàn)在的我就是真正的我了。”
皇帝笑了，接過她手里的香，靜靜看著楊彤的牌位一刻，將香插上。
楊落與他一起拜了拜，然后一起走出大殿。
“隴西已經(jīng)開始平叛后的修整，也到了犒賞功臣的時候。”皇帝說，看著楊落，“你的所求，你真的想好了？”
楊落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
“陛下，從我……”
死去重生后那一刻。
“……白馬鎮(zhèn)雨夜死里逃生那一刻，我走的每一步，做的每一個選擇，都是我自己所愿。”
“……也都是得到驗(yàn)證的對的選擇。”
想到先前她一句一句剖析自己的選擇，還問他是不是做得對，事后他仔細(xì)想了想，如果是他，他也會如此做。
所以，她真是他的女兒啊，與他這個父親一模一樣。
皇帝忍不住笑了。
楊落看向皇帝，盈盈一笑。
“父皇，您相信我嗎？”
她很少稱呼父皇。
皇帝也知道為什么，并不是說名不正言不順，而是，她母親的意愿……
楊彤不認(rèn)他這個丈夫。
她的女兒，便遵從母親，不認(rèn)他這個父親。
現(xiàn)在……
皇帝回頭看了眼大殿。
當(dāng)著楊彤的面，女兒終于喊他一聲父親了。
皇帝哈哈一笑。
“信。”他說，“我信你。”
……
……
大雪過后，皇城里變得晶瑩剔透。
安靜的宮殿內(nèi)，幾個宮女們將廊下的宮燈換成紅色，紅紅白白更是璀璨。
緊閉的窗戶忽地被推開半扇，幾個宮女嚇了一跳，看到平成公主站在窗邊。
自從國學(xué)院退學(xué)，皇后養(yǎng)病閉了宮門后，平成公主也幾乎不再踏出公主殿，甚至門窗都緊閉，只在內(nèi)里讀書。
外邊宮女們動靜大些就會招致她不滿，會立刻趕出公主殿。
短短幾個月，公主殿這邊的宮人都更換了好幾批了。
“公主。”一個宮女顫聲說，“我們，我們這就摘下去。”
還有一個想到借口：“今日陛下慶功，所以，所以我們也跟著喜慶一些。”
平成公主沒有喝斥，而是看著宮燈出神。
宮女們也不敢再說話。
里外一陣安靜。
“今日慶功。”平成公主的聲音緩緩響起，“那她，是不是要封公主了？”
雖然沒說名字，宮女們瞬間都知道她說的她是誰。
那位，楊小姐。
雖然如今人人都知道楊小姐是皇帝的女兒，皇帝也對朝廷宣布過，但到底沒有經(jīng)過圣旨昭告，更沒有登記在皇家金冊，更沒有明確的封號。
皇帝一直在等一個時機(jī)，現(xiàn)在這個時機(jī)到了。
平成公主扯了扯嘴角，笑了笑。
“她立了這么大的功勞，就可以順理成章封個長公主了吧。”
宮女們對視一眼，如果封為長公主，那就是對天下人表明，楊落才是皇帝的嫡長女。
那柴皇后就真的是繼室，平成公主也屈居她之后了。
平成公主面色慘白。
這一天終于到來了。
其實(shí)，這一天早就來過了。
“公主——公主——”
有宮女急急沖進(jìn)來。
“封號出了，出了。”
平成公主看向她，在場的宮女們也都看過去，神情驚懼。
平成公主心情不好的話，她們估計(jì)又要被趕走了。
“公主，她，被封了，郡主。”來人大聲說。
郡主？所有人都愣了下。
平成公主更是不可置信，將另一扇窗戶也推開，人幾乎要探身出來。
“怎么會是郡主？”
郡主可比公主低一等。
只不過算是皇室中人。
“沒錯，千真萬確。”宮女點(diǎn)頭說，“我看到金冊了，是平陽郡主。”
平陽。
倒是跟她相似。
但，郡主，不能跟她這個公主相比。
所以，她依舊是父皇的唯一的第一個女兒！
平成公主攥住了手，臉上綻開了笑容。
……
…….
日光大亮，今日的朝會時間有些晚，所有有資格上朝的文武百官也都來了，大朝殿外烏泱泱一片。
所有人都議論已經(jīng)提前傳出的封賞，除了那些武將們，一個女子也被所有人議論著。
“封了郡主。”
“郡主也好，算是旁親，也是封爵。”
“是啊，要不然怎么論母身？楊彤畢竟無人所知……”
“再論先前的事，也不好看，過去就過去了。”
官員們對這個結(jié)果都很滿意，又帶著些許輕松。
又有人想到什么。
“你們聽說了嗎，繡衣司也定了人了。”
官員們神情有些厭惡。
衛(wèi)矯跟衛(wèi)崔一起死在隴西了，還以為繡衣司就此解散呢，陛下竟然又安置了新人。
“是哪個不在乎聲名的？”大家低聲詢問。
但問吏部問不出來，吏部竟然前所未有的口風(fēng)緊，繡衣司那邊也沒人敢去打聽。
正議論著，司禮發(fā)出呼喝聲。
“入殿。”
與此同時鼓樂而起。
朝官們忙依次依序進(jìn)入大殿，站立好，鼓樂停下，凈鞭幾聲，皇帝走了出來，眾臣叩拜。
皇帝喚了平身。
“傳平陽郡主，繡衣都尉覲見。”
司禮高聲喚。
傳喚聲一道道傳出去，不多時有人從外走進(jìn)來，諸官回頭看去瞬間眩目。
來人穿著大紅衣袍，頭戴郡主禮冠。
這位楊小姐大家也不陌生了，這些日子一直出入宮廷，在勤政殿議事，但以往總是穿的素氣……
現(xiàn)在可以正大光明地有身份了，穿華服了。
只不過，這華服外表紅色，也沒有花紋，隨著走動內(nèi)襯翻黑。
感覺像是血曬干了。
這個念頭閃過，一個官員忍不住打個寒戰(zhàn)，想到了上一次楊小姐一身血衣進(jìn)宮。
現(xiàn)在勇武伯世子被說死在戰(zhàn)場上，還給了勇武伯府撫恤獎賞。
但真實(shí)的消息已經(jīng)私下傳開。
是這個楊落殺了勇武伯世子。
太可怕了。
想到當(dāng)時那一幕……
那官員忍不住微微踮腳，想要看清楚，還用力嗅了嗅，這次不是血了吧？
旁邊的官員們并不在意穿著打扮，只往楊小姐身后看——
“不是傳了繡衣都尉進(jìn)殿？”
“繡衣都尉呢？”
怎么只有楊小姐一人？
這繡衣都尉難道比衛(wèi)矯還發(fā)瘋？陛下的傳喚都置之不理？
官員們眼神互相議論著，楊小姐也走到了前方，對皇帝俯身施禮。
“平陽郡主，繡衣都尉，楊落，叩見陛下。”
殿內(nèi)官員們熱鬧的眼神一滯。
什么，意思？
平陽郡主，繡衣都尉，楊落？
是楊落代替繡衣都尉覲見？
皇帝看著俯身施禮的女子，含笑點(diǎn)頭：“郡主免禮。”
一旁的內(nèi)侍恭敬示意：“都尉請入列。”
楊落站到了空出的曾經(jīng)衛(wèi)矯的位置。
凝滯的大殿瞬間喧囂。
……
……
“這，這女子，怎能為官！”
“陛下，這不行啊！”
“這太荒唐了！”
“前所未有之事！”
“賜郡主爵位，賜府邸，再超規(guī)格都可以，但為官！”
“這可是繡衣司！一個女子怎能！”
楊落站在殿內(nèi)，含笑聽著鋪天蓋地的喧囂，一一回應(yīng)。
“諸位大人莫急。”
“你們也說了前所未有之事，那我來試試，能不能不就知道了？”
“不試試，永遠(yuǎn)是前所未有，荒唐之事嘛。”
“這位大人，我能不能當(dāng)?shù)昧死C衣都尉，不如就從你開始，看我能不能查出你有沒有貪贓枉法大逆不道。”
“你，你，威脅本官！”
“陛下啊——”
但不管怎么喧囂，皇帝坐在龍椅含笑而堅(jiān)定。
“這是平陽郡主以隴西叛亂之功所求的，朕言而有信，有功必賞，至于將來如何——”
他看向官員隊(duì)列中的楊落。
“那就看平陽郡主能不能勝任了。”
楊落俯身一禮：“臣定不負(fù)陛下厚望。”
因?yàn)槭虑樘鸷常瑬|海王沒有參與喧囂吵鬧，呆立原地，心內(nèi)只翻騰一句哀嚎。
怎么回事？
兩任繡衣都尉都跟他有仇？！
他的日子就不能好過了嗎？
……
……
隨著散朝，喧囂不僅沒有消失，反而更大。
楊落并不理會四周的議論指指點(diǎn)點(diǎn)緩緩走出大殿。
拒絕了公主封號。
一是為了母親，她的母親舍棄了皇帝，她不能背棄母親，來當(dāng)公主。
再者，退一步是為了進(jìn)一步要官職。
她不要公主封號，皇帝心里永遠(yuǎn)覺得虧欠她。
如此，她依舊能享受公主榮寵，且除了榮寵，還能握住實(shí)權(quán)。
“父親，你的至高無上給我?guī)淼溁迹步o我?guī)砹藰s寵。”
“我走到今日，就如同你一步步走到九五至尊。”
“所以，請讓我來接替衛(wèi)矯，做您的繡衣都尉。”
“我這是為您，也是為我自己。”
這就是她的所求。
也是她楊落最真實(shí)的自己。
為了他人，目的是為了自己。
就如莫箏所說，好人有好報(bào)，要有好報(bào)，就要做好人。
楊落看向西邊的方向。
這時候洪林桃花張盛有三人已經(jīng)離開邊境了吧，快見到莫箏了吧。
那封信也會交給莫箏。
她在信上說了，莫箏，你這條命是我保下來的，你依舊欠我的，要當(dāng)我的護(hù)衛(wèi)。
將來這個大夏的天下如果容不下她，莫箏，那你就來掀翻這個天下吧。
“都尉。”
一隊(duì)繡衣齊齊施禮，讓楊落收回視線。
她視線掃過他們，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“回繡衣司。”
隨著說話，一個繡衣主動跪在車前。
楊落笑了笑，拎著裙子踩著繡衣的背上了車。
馬蹄踏踏，黑壓壓的繡衣們簇?fù)碇缤宀氏樵频娜A麗車駕緩緩駛離皇城。
（全文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