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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元不是在問，而是在陳述。

許元握著水囊的手頓了一下，沒有回頭，只是看著遠處那些正在大聲呼喝、練習劈砍的士兵，淡淡道：

“你看出來了？”

“屬下雖然是個粗人，但跟了侯爺這么久，若是連這點都看不出來，這縣尉也就白當了。”

周元嘆了口氣，目光也投向了那片軍陣。

“是因為這高原的局勢吧？”

許元沉默了許久。

久到周元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，許元突然開口了，聲音低沉，像是壓抑著極大的痛苦：

“周元，你說……咱們打下這片江山，容易嗎？”

“不容易?！?br/>
周元回答得斬釘截鐵。

“那是兄弟們拿命換來的?！?br/>
“是啊，拿命換來的?！?br/>
許元苦笑一聲，轉(zhuǎn)過頭，直視著周元的眼睛。

“可這江山，打下來難，守住更難。”

“如今吐蕃舊貴族雖然暫時低頭，但那是被咱們的刀給嚇住了。那瓊波·邦色，還有那些看似恭順的各部首領，哪一個是省油的燈？”

“一旦大軍撤走，只留下都護府的那點文官和少量守軍……”

許元深吸一口氣，指向腳下這片蒼茫的大地。

“不出三月，這里就會反。”

“那些剛剛分到地的百姓，會被重新套上枷鎖，甚至被屠殺泄憤。”

“咱們定下的規(guī)矩，咱們推行的律法，會瞬間變成一張廢紙！”

“到時候，這一年的血，這幾萬兄弟的命，就全白費了！”

周元心中一凜。

他知道許元說的是實話。

這高原太大了，民風太彪悍了，沒有一支強力的軍隊鎮(zhèn)壓，根本壓不住。

“那……侯爺?shù)囊馑际?？?br/>
許元閉上眼睛，仿佛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，良久才緩緩睜開，眼中閃過一絲不忍。

“張羽的神機營，全是火器連弩，太過精貴，且不擅長駐守治理，必須帶回長安，交給陛下震懾四方?！?br/>
“能留下的，只有長田軍?！?br/>
“我想把他們……留下來?！?br/>
這三個字一出，空氣仿佛都凝固了。

留下來？

在這苦寒之地？

在這呼吸都困難、走路都帶喘的高原上？

周元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喉嚨發(fā)干，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
許元的聲音變得有些顫抖：

“我知道，這對他們不公平?！?br/>
“他們跟著我打了一年了，拋家舍業(yè)，很多人連媳婦生了娃都沒見過一面?！?br/>
“馬上就是年關了。”

“大唐的習俗，過年是要團圓的?！?br/>
“這時候讓他們留下，駐守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，不僅要防備那些貴族的反撲，還要幫著這里的百姓建房、種地、維持秩序……”

“這不僅是當兵，這是要讓他們把根扎在這里啊！”

“我許元……開不了這個口?！?br/>
許元猛地灌了一大口酒，嗆得劇烈咳嗽起來，眼圈通紅。

他是統(tǒng)帥，也是這幫兄弟的大哥。

他可以帶著他們沖鋒陷陣去死，但讓他在這萬家團圓的時候，把兄弟們?nèi)釉谶@異國他鄉(xiāng)受苦，這比殺了他還難受。

周元沉默了。

他看著遠處那些士兵。

有人正在休息，從懷里掏出皺皺巴巴的家書，臉上露出憨厚的笑；有人正指著東方的方向，那是大唐，是家的方向，眼神里滿是憧憬。

他們做夢都想回家。

這太殘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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