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亡。
在這方世界并不算罕見，而是時刻都在發生。
尤其是那些掌控巫道偉力的修士，一舉一動都有驚天威勢，動念之間就可殺人。
平民百姓面對這些人，是沒有絲毫抵擋力的，他們甚至會死于不知名的戰斗余波之中。
但是——
殺人不過頭點地！
比之殺人更大的惡行，莫過于依仗實力背景，長期欺壓、折磨、蹂躪他人，踐踏、摧殘他人的尊嚴，使其一輩子都生活在不堪回首的記憶之中。
那不僅是來自于肉體上的疼痛，連精神世界也要飽受無窮痛楚。
卷宗上一行行冰冷的字體，根本無法體現那些受難者曾經經歷的種種苦痛。
饒是如此。
鐵棠依舊不敢再看。
他踢了踢身旁與他齊肩的卷宗：“這些你們看過沒有？”
李家兄弟對望一眼，然后李慶澤站了出來。
“回大人，當年我們也曾聽過一些案例，但涉及具體事件.....也只是道聽途說，未曾深研。”
“我原以為以人煉丹，已是世間極惡，不曾想一山還有一山高。
人性之惡，鬼神莫辯！”
李慶澤、李慶遠感受到了鐵棠話語中的怒氣，快速拿起幾本卷宗翻閱起來。
庫房內初時無聲，而后是怒罵，旋即是破口大罵，再又轉為沉默，隱隱有啜泣之聲。
不消多時。
鐵棠三人都將所有卷宗看了一遍，李家兄弟俱是眼眶通紅，猛漢落淚。
“大人，此等畜牲不配為人，殺了他都是輕松的，需得讓他去刑堂好好‘享受享受’。”
鐵棠也是看得觸目驚心，手足俱顫。
受害者九成都是普通百姓，不但有清水城本地人，甚至周圍的幾個城池，也沒少遭到禍害。
這些人之中，又以女子居多，多為性侵、施虐、囚禁之罪，也不乏有人被勾震活活折磨死。
勾家位列清水城第一流世家，別說普通的平頭老百姓，就算一些中下流的世家，也不敢輕易招惹。
可想而知。
那些女子受了苦難，根本沒有手段與勾震抗衡，只能平白受苦。
犯了案，勾震便以威逼利誘，讓受害人、受害家屬不敢發聲。
偶有一些寧死不屈之輩，還未想出什么應對手段，便被勾震強行滅口，乃至毀尸滅跡。
生不見人，死不見尸。
這些人死了都是白死，沒有人敢管，甚至沒有多少人知道。
前前后后攏共立案七十九起，受害人、家屬合計二百四十九人，當真是罪行累累，惡貫滿盈。
這二百多人，放在清水郡，乃至放在清水城都絲毫不起眼。
他們的苦難無法給這座城池帶來多少波瀾，也根本抗衡不了勾震這等世家子弟，這是這個時代的悲哀。
沒有修為在身的凡俗百姓，二十年如煉獄，或早已死去，或垂垂老矣。
可昔年那位首惡之徒，卻依舊逍遙法外，不老不死，青春永駐。
凡人與巫覡的對比，如同狂風大浪的時代洪流，滾滾拍擊在鐵棠臉頰，再一次給予了他無窮震撼。
鐵棠整理好所有卷宗，帶著二人出了監察郡邸，又去了縣衙喚來那位去過舟鳳城的梅花堂內衛。
“你在舟鳳城，可知曉那勾震如今是何修為？”
梅花內衛做得是眼線、暗子勾當，都是精靈、警醒、觀察力過人的存在。
但他們的實力卻并不高，相對來說可以說是捕快中最弱的一檔。
聽到鐵棠詢問，他只是不斷搖頭：“回大人，小人實力低微，實是難以看透那人修為實力。”
鐵棠也不在意，喚退了此人，重新問起李家兄弟。
“聽你們先前所說，二十年前勾震就已經是元神大巫的修為，如今有沒有可能邁入神巫秘境？”
李慶澤略一思索，當即否決：“大人，他乃是仗著勾家底蘊，強強行堆到了元神大巫之境.
再想突破到神巫秘境.....給他兩三粒神境丹都未必可能。
何況勾家雖是財力不俗，但也不是他勾震一人之家，不可能任憑他胡亂消耗。
依我之見。
二十年過去，勾震修為能夠保持住不下滑，就已經是算上用心了。”
鐵棠點點頭，知道他雖說的可能性不小。
像這種依靠世家資源強行堆砌起來的元神大巫，是世家中的主流存在。
這些人潛力已經耗盡，一旦心境有所波動，亦或長期不修煉，修為不升反降也不是稀罕事。
“好，你們兄弟二人，點上神巫堂的一百弟兄，打扮成路人行商，到風雷府候命。”
風雷府就是清水城的傳送陣法官邸，舟鳳城雖然隸屬清水郡，但離清水城比較遠，需得依靠陣法才能快速抵達。
李慶遠眼轉一轉，立即知曉鐵棠要做什么。
“大人，憑我等實力....恐怕難以擒拿那人。”
“我自有謀算。”鐵棠說完快速離去。
兩兄弟不做多想，快速召集人手，易容喬裝，領人秘密到了指定地點。
與此同時。
鐵棠回到了鐵府之中，眾人依舊還在飲酒作樂，不知人間悲劇何在。
他目光一掃，就選定了幾個人手。
“大和尚、鐵龍、鐵虎，你們過來，商量點事。”
天問三人不明所以，但還是跟著鐵棠來到了旁邊較為僻靜的院內。
“啥情況？搞得這么神秘兮兮的？”
“我這邊碰到了一樁麻煩事，有一位窮兇極惡的歹徒，需得你們幫我走一趟，將他捉回來。”
天問撇撇嘴：“行啊，當官了會使喚人了。”
“我這不是因為陣法之事還未徹底落下，勞煩大師了。”
“行了，說這些，這都是小事，你說說那人在何處？”天問也只是開個玩笑。
他正好在李庚、風冰瑤那受了一股窩囊氣，得找個機會放出來。
至于鐵龍、鐵虎自是點頭不止，不會有一句反對話。
鐵棠徐徐說道：“那人本來是個死刑犯，按理應該在二十年前就已經伏法身死。
他的罪名我剛剛看過，當得上人間極惡之名。
這二十年來.....只怕他在舟鳳城也是作威作福，殘害了不知多少百姓。
你們三人到風雷府，跟著李捕頭等人前去舟鳳城，先將此人悄摸摸擒拿歸來。
然后讓李捕頭等人在原地搜集證據，召集證人，鐵虎留在那里協助一二，大和尚你跟鐵龍帶那人回來見我。
此事不要太過聲張，那人名為勾震，是勾家之人，太過張揚恐防生變。”
天問聽得一拍腦殼：“被判死刑了還能活著？看來勢力不小啊，那人是什么修為？”
“二十年前就是元神大巫，不過是靠資源堆砌而成，以你們三人之力.....就算他邁入了神巫秘境，也難不住你們吧？”
“我當是什么人......就這？你且看我手段。”天問想都不想，掉頭就走。
他堂堂大雷音寺真傳弟子，佛門絕巔，如今也是元神大巫修為，即將破入神巫秘境。
擒拿這種角色，簡直就是吃飯喝水一樣簡單，就算對方這二十年內修為再有進展，天問絲毫都不帶慌的。
鐵棠吩咐了一句：“你們二人跟上，主要防住那人逃跑，有大和尚出手，理應手到擒來。”
“大人放心，這事不難。”鐵龍拍著胸脯保證，帶著鐵虎快速跟上了天問腳步。
鐵棠也沒再多想，他的安排已經十分妥當。
鐵龍、鐵虎都是神巫，一對一都隨便拿捏勾震，再加上作為絕巔的天問出手，已經是給足了他臉面。
卻說天問三人這邊，快速到達風雷府內，果然看到了整裝待發的李慶遠、李慶澤兄弟二人。
再加上近百的神巫堂捕快，個個筋肉虬結，氣血陽剛，架勢算是起來了。
“走！”
天問是個急性子，大手一揮，百來號人開始分批踏入傳送陣。
伴隨濃烈的七彩光芒閃過，天問等人開始逐漸出現在舟鳳城中。
這時李慶遠快速下令，先控制了風雷府內的其他官員，防止他們出去通風報信。
而后李慶澤走到天問三人身邊：“大師，您的名頭我早有耳聞，鐵大人讓您前來，此事當是甕中捉鱉。”
天問擺擺手：“也別廢話了，趕緊拿了人，我還得趕回去吃酒呢，不過鐵頭說了，你們這些人，得在這里搜集證據，召集證人。”
“這個我等曉得，不過此事還有一點，需得讓我與弟弟先去那人府上，確認是不是勾震，然后再通知三位出手。”
天問一聽，頓感奇了：“人都不確定？”
他不知道事情內幕經過，對于勾震到底有多壞，有多惡，沒有個具體概念。
便是鐵龍、鐵虎，聽聞對方只是一位元神大巫，也沒有放在心上。
李慶澤趕緊解釋道：“此事十有八九，大師在此地稍候，我二人去去就回。”
“快去，快去。”天問連連催促。
李慶澤、李慶遠出了風雷府衙，很快就依照梅花內衛所說，找到了舟鳳城內的勾府。
看著那鐵畫銀鉤一般的字跡，兩人對于心中猜測又確定了幾分。
畢竟清水郡內，姓勾的人家，真的不算多。
兩人在門前附近的街道等了一柱香，想碰碰運氣，看看能不能撞見正主。
不過此時月朗星稀，夜幕漸深，路上的行人都是逐漸減少，想要撞見勾震，無疑是很難的事情。
“入府一探吧！”
“聽哥哥的。”
李慶澤、李慶遠兩兄弟，都是靈慧境修為，距離天心境一步之遙，還沒有成為修成元神，算不得大巫。
要他們捉拿勾震做不到，可潛入一個府邸，那并不算難。
只不過二人進府沒多久，就感覺周身一震，一股偌大的威壓降臨在身上，眼前多了一道壯碩、魁偉的身影。
“哪來的毛賊，敢進我這里作亂？簡直不知死活！”
那人想都不想，一掌壓下，元神顯現，勢大力沉，擠壓得院內空氣砰砰作響。
李慶澤抬頭一看，一眼就認出了此人。
正是勾震！
“你果然還沒死......”
勾震心中一驚，聽到這話下意識就感覺不妙，他手底下不但沒有放松，反而加大了力度，要將二人徹底殺死在此地。
砰！
李慶遠飛身向前，與李慶澤聯手打出李家絕學，七絕拳。
七絕拳有七層拳力，每深一層，傷害就多一份，拳法逐漸匯聚多股不同的拳力，聲勢煊赫，有七重拳印。
兩人聯手施展，更添威勢，十幾道拳印縱橫交錯，力道各有不同，或是陰柔、或是陽剛、或是纏絲勁、或是斷木罡。
砰！砰！砰！
虛空暴起一連串爆響，四周草葉橫飛，一盞盞燈火快速亮起，飛縱挪移的聲響一陣接一陣。
李家兄弟連連倒退，口中不斷噴出鮮血，輕易就被勾震一掌所傷。
“神巫？”
“至少也是古巫境，糟糕，失算了。”
李慶澤、李慶遠都沒想到，原以為只是世家惡徒的勾震，修為實力竟然在二十年間再有恐怖進展。
“大哥，你先走！”眼見勾震再度來襲，李慶遠奮力將李慶澤推開，孤身一人再度打出七絕拳，試圖要攔下對方。
勾震冷冷一笑，眉目陰郁：“我不管你們是誰，竟然來了，那就別想走，給我死！！”
轟隆隆！
天空似有雷鳴閃爍，勾震身形飛快，巫力噴涌而出，化出七頭白毛惡虎，分幾個方向，將兄弟二人合圍在一處。
“大意了，沒想到我們會死在這里.....”李慶澤苦笑，還是小覷了勾震實力。
唰啦~
白毛惡虎飛身一撲，虎爪如刀，刮過李慶遠喉嚨，帶出汩汩滾燙熱血。
噗~
李慶遠跪倒在地，一時動彈不得，修為實力差距太大了，他的資質也不算出色，根本不可能跨越幾個大境界，抗衡已是神巫秘境的勾震。
“慶遠！”李慶澤又驚又怒，想要奔至李慶遠身邊，卻同樣被惡虎攔下。
幾個招架下來，就已經渾身鮮血淋漓，沒比李慶遠好上多少。
“什么阿貓阿狗，也敢來我這尋事，你們竟然知曉我的身份，那就留你們不得。
二位，黃泉路走好！”
勾震右手虛空一握，一條條黑灰氣流自二人身下飛起，快速將他們包裹成了一個灰繭。
“死！”
正在這時。
院內突然金光爆閃，亮如白晝，將整片天地都渲染得璀璨金黃。
“你倒也有點本事，看來鐵頭讓我來對了。”
“接我一指，大力金剛！”
一截金色手指從虛空浮現，粗如海碗，長過三丈，宛如金龍。
指尖縈繞佛光，好似羅漢之手，又如金剛法指。
“佛門和尚？”
勾震想都不想，腰身一擰，接連打出百十道陰森拳印。
砰！
虛空炸起無量神光，將舟鳳城上空映照得如同晚霞。
——
“前輩，可曾估算好陣法所需？”
“嗯，打造星辰幡所需的隕星鐵，較為難尋，且若是想要造的好，還需得請一位精于煉器的大師過來。
這方面又會加一筆費用，不知你怎么看？”
鐵棠沉吟片刻：“就按您先前所說，若是總價在十二萬壽元之內，倒也可以接受。”
方樂賢在旁邊噼里啪啦打著算籌，聞言給了個定心丸。
“你是這個預算的話，應該是夠了，就算最后會有超支，也在一萬壽元之內，我盡量給你縮減。”
“好，勞煩老哥與前輩，我這就去召集各大世家，商議陣法錢財之事。”
“你自去無妨，這里有我。”
鐵棠不再多想，連夜通知了李清婉、何長生、仇正陽等人。
可到了陸正青這邊，他卻顯得有些猶豫。
陸家真正的支柱，馬上就要死了，這對于陸家眾人來說，顯然不是一件好事。
他也不知道陸正青到底知不知曉此事，只能來到郡丞辦公之處，打算探探陸正青的口風。
不過等他見到陸正青，將陣法一事說出后，后者也是臉露欣喜，看起來并沒有太過難受的意思。
“煩請陸兄為我廣邀各大世家，這次咱們就將此事徹底定下來。”
“這有何難？我這就讓人去通知，待天明之后，讓他們去來迎殿等候。”
“如此便謝過陸兄了，對了，我另有一事，想要跟你打聽個人，不知陸兄是否還記得。”
“大人請說，陸某知無不言。”
“此人名為勾震，陸兄還有印象么？”
“勾震.......”
陸正青一時半會，還真沒想起他是誰。
鐵棠在一旁補充了一句：“二十年前。”
“哦，我記起來了，勾震早已伏法，大人怎么突然會提起他來？”
“偶然看見了此人卷宗，驚其所惡，想要知曉更多。”
“這樣啊....此人的確是十惡不赦之輩，當年我就覺得判他斬首之刑都算輕的.......”
陸正青將他當年所知道的一切娓娓道來，鐵棠又與他仔細打聽了當年辦案涉及到的所有人。
包括那些受害者、家屬，審訊、抓捕、斷案、行刑的各類官員信息。
兩人就在殿內夜談，一直說到天空逐漸露出魚肚白，晨曦初現。
一陣錯亂的腳步聲響起，從郡衙外頭直奔入內，很快在衙役的稟告下，找到了鐵棠、陸正青二人所在。
人還未進來，鐵棠就察覺到了一絲不對。
來著不是別人，正是鐵龍、鐵虎兩兄弟。
他們周身衣袍凌亂、沾滿露水、碎葉、泥屑，好似在山里住了十天半個月。
“大人.......”
“大和尚呢？”鐵棠沒見著天問，不免有些擔憂。
鐵虎一臉羞愧，訕訕道：“我等讓那惡徒走脫，大師說沒臉見你，躲回府里藏起來了。”